插队凡事
 之一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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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   夏

    现在正是一年一度的三夏大忙季节,电视里播放的麦收镜头,只有收割机在孤独地忙碌,没有了上百人挥刀割麦的壮观场面。回想起我在农村的那段时间,感受最深的莫过于三夏了,那种劳其筋骨、触及灵魂的艰苦磨难,至今仍历历在目。三夏之所以称为大忙季节,在于要在较短的时间内抢收抢种,而且又是雨季开始的时候,如果说能把人累得找不着北,一点不夸张。我插队两年零三个月,正赶上三个三夏。
    天刚蒙蒙亮,大喇叭里就开始叫人下地了:“一队的全体劳力到窑北割麦子!一队的全体劳力到窑北割麦子!二队的
……”闭着眼睛把衣服穿上,三夏的早晨很有些凉呢,不刷牙不洗脸不吃早饭,抱着镰刀揣着手,半睡半醒地往地里走。走到地头,天刚大亮,队长开始分配人员,三人一组,一拢地到头再回来,180丈,一个来回就是360丈,两里多地,割完吃饭。眼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金色麦田,怎么也不觉得可爱, 麦芒扎手,麦杆皮实,要是刚下过雨,还要踩两脚的烂泥。三人小组中,最强的男劳力打头,先割上一把麦子,分成两份,穗头对穗头打个结铺在地上,然后开始往前割,中间的一个人主要是割倒麦子堆放在一起,最后这个人是把余下的割倒,再打好麦个。三个人中,前后两个都有直腰的机会,唯独数中间的这个人最累,从头到尾就猫着腰,只有到了地头才能直起来。两拢地割完了往回走,去吃早饭,两个窝头一碗粥一块咸菜,填了肚皮再去割麦子,这一去可就不是两拢地了,日头不偏不倚地照在头顶上收工,回去吃午饭,一个“小枕头”(四个连着的馒头,形状象小孩的枕头)一碗菜汤,而后上床睡个觉。睡梦中被大喇叭中的号声叫醒,下午接着干, 直干到日头偏西平了地平线,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寝室已是掌灯时分。吃罢晚饭,两个窝头一碗粥一块咸菜,再去找磨镰刀的地方。由于麦子生长时间长,麦杆韧性大,镰刀不快的话,不但割不断麦子,还会把胳膊累 得生疼。到此为止一天的工作才算结束,该是就寝的时候了,一头扎在床上,睡得象只死狗。这是麦收中的割麦子。
    再说这打场。麦子被割倒上了场就要抓紧时间脱粒、扬场、晒干、入库,因为这个时候是雨季来临的时候,人员分成白班、夜班两拨,歇人不歇机器,这个阶段叫“龙口夺粮”。白班一般安排的是老年妇女,夜班则是年轻劳力。夜里打麦场上灯光昏暗,隆隆做响的机器象摇篮曲,催得人眼皮打架。一个人站在脱粒机前往里送麦个,另有几个人往脱粒机前倒运麦个,实在困 得不行了,就悄悄地找一个又大又湿的麦个往脱粒机前一推,等机器前的那个人顺手把麦个塞到机器里以后,就听机器有气无力地哼唧两下没了动静,机器前 的人一般是带班的,他去找电工换保险丝,我们则趁机躺在麦垛边睡上一小觉,等带班的回来再把我们喊醒。有一次一个知青上了麦垛,黑灯瞎火的没注意到他,我们在下面倒麦垛的时候,他从上面掉了下来,把我们吓了一跳,他睡得迷迷瞪瞪的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还有一次,夜里比较冷,我们顺手把麦子盖在身上,带班的回来找不着我们,他也知道我们就在附近,于是他就在麦堆上来回来去的踩,被踩着的人尖叫着,我们赶紧从麦堆里钻出来,生怕被踩着。
    就这样又脏又累地玩命一夜,白天也不能安安稳稳地睡个觉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喇叭一叫唤,你又得有新任务。这不刚从场院回来,土猴似的,脸洗了,换了件干爽的衣服,还没来的及躺到床上,眼见乌云翻滚,黑压压 地罩住了天空,能听见远处轰隆轰隆的雷声。心里喊了一声,不好,觉要泡汤了!果然大喇叭传出了队长的声音,喊着我们的名字,要我们到马路上去收晾在那里的麦子。走吧,没二话!
    麦收时节是任何人都不能休息的,全村副业停产,全部人员投入三夏第一线,就是学校都要放麦收假,老师们下地割麦子,孩子们拾麦穗,恨不能把每个人当十个人使,就连生病都没有权利。有个知青,我们叫他:苦孩儿,他幼年丧母,继母待他不好,他极少请假回家,本来命就苦,破屋偏遭连阴雨,在这个时候又病了,发高烧。队长在大喇叭里喊他上工,有人为他请假,队长当时没说话,第二天接着喊,第三天又喊他跟车,这大忙季节苦孩儿他心里也明白,多一个人干活,就早一点让粮食归仓。他挣扎着上了工,和把式一起套好车,到地里装麦子往场院里运,可就在半路上他身子一歪从马车上掉了下来,把式没有发现后面跟车的不见了,赶着车继续往前走,他自己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回来。晚上知青们下工回来得知此事,劝他回家看病,这个时候请假十之八九是要碰钉子的,赶忙叫他给家写信求救,过了两天苦孩儿的父亲来把他接走了。及至麦收结束好长时间以后,我们才得知他 患了肺结核,从此他再没有回来上工,一直到招工我们都没见到他。
 
   
一天晚上我们几个女生凑在一起,各自诉说着自己的苦难,不知谁说了一声:“据说哭能解除疲劳,我们哭一哭吧”!于是有人开始低头垂泪,用手擦拭着眼角,也有人嘤嘤地哭泣,几个人想着自己从小生长在城里,哪里承受过如此繁重的劳动,又想着在爹妈跟前的种种好处,越哭越伤心,最后演变成了失声痛哭。哭声招来左临右舍的女生,忽忽拉拉十几个不问原由,进门就跟着一起哭。哭了一会,仿佛真的轻松了一些,于是破涕为笑,也为自己刚才的举动不好意思起来。
    好一个累人的三夏,19
785月底招工时正赶上在做三夏准备工作,我平生第一次面对现实做了逃兵,没有任何选择地报了名,只要不参加三夏,就是到城里扫大街我都认了!因为当时我的手由于过度劳累,只要手里握上农具,铁锹、镰刀或者薅刀什么的,指关节就伸不开,必须借助另一只手一个一个指头的掰开,我真怕这样下去我会变成残疾。
    回想那段吃苦的日子,现在也觉得很平淡了,毕竟那是过去的时光。正因为有了这段难忘的经历,才使我在以后的生活道路中变得坚强,顺境不趾高气扬,逆境不垂头丧气,因为“苦”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。


浇   地

    在小麦返青以后的生长期间,最重要的工作是浇水。三人一班,每班24小时,休息24小时。这活很轻松,就是打开水渠往麦田里放水,一垅地浇满时,先把下垅打开,再把浇满的堵上,关键是不能跑水。
   
活虽然简单,但得过瞌睡关。第一次夜班,漆黑的夜,真是伸手不见五指,我不恐惧黑夜,就是见不到光亮我就犯困,在地里我困得晕头转向的。 初春的夜里很冷,我们出来的时候路过场院,每人抱了一大抱稻草放在机井房里,为休息絮好了一个窝。我们坐在机井房里休息,机井房里的灯泡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,但毕竟有那么点光亮,三个人聊着天,打发着寂寞的 时间,不时出去看看水到了哪里。我坐在稻草堆上,上下眼皮直打架,不由自主地倒在那里睡着了。睡梦中回到了温暖的家,妈妈为我端来热气腾腾的面条,弟弟们在我身边问寒问暖,我周身暖洋洋的,沉浸在幸福之中……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我一睁眼,天已蒙蒙亮,我身上盖着那位女社员的羊皮袄,怪不得我睡 得如此安稳、如此温暖,我顿感不安,急忙出去看个究竟。晨曦中他俩还在忙碌着,看到我走过来,就说:“看你睡的那么香,不忍心叫你,我俩还忙得过来”。我心怀感激,也为自己贪睡而不好意思起来。后来慢慢地习惯了,我可以在最困的时候打个盹,甚至整夜不睡了。第二年又来了新知青,我带班浇地,让不习惯夜班的知青去睡觉,以别人关心我之心再去关心别人。
    浇地最怕的就是跑水,尤其是黑夜里跑水。那次浇地,俩人一班,晚饭时,我先去吃饭,另一个男社员等我回来再走。就在他回去吃饭以后这段时间,水渠跑水了,我左一锹土右一锹泥的填口子,可是力量单薄,口子越来越大,我已被水包围了,眼望漆黑的天空和一望无际的麦田,我不知所措,心里埋怨他怎么走 得时间这么长!就在我着急的时候,那边传来“啪啪”铁锹铲泥土拍击水渠的声音,黑暗中有个人影在弯腰忙碌着,我连忙喊了一声,与他合力把口子堵起来了。看着四面的水,我在琢磨怎么走出去,这时,只见平时这位少言寡语的年轻社员对我说:“我背你出去”。我疑惑地问:“你背我”?他说:“是,你快点吧”。边说边把鞋子脱掉,把裤腿挽了起来,然后把身子转了过去,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爬在了他的背上,他背起我,趟着冷冷的水走出了麦田。我一时语塞,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出口,有夜色的遮掩,谁也没有看见那令我那尴尬的场面。
    出村不远是一片坟地,每次下地都要打此路过,白天不觉得怎样,夜晚一个人走到这里就觉得毛骨悚然。浇地时换班吃饭,就要一个人走过这里。平时,一伙人在一起聊天的时候,什么鬼火呀、狐仙呀没少说,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就象他们亲眼见过似的,我打心里不相信,每次都付之一笑。可当第一次走到这里时,我也不由得汗毛竖立,心跳加快,走的次数多了,也就胆子壮了,甚至每次路过都要向坟地那边仔细观看,想找出点与众不同的地方来,结果每次都令我失望。
    知青身在农村,远离亲人,但人间处处有真情,点滴的情意也可以永久温暖我的心。我时常回忆那段难忘的时光,咀嚼那苦大于甜的“食粮”,毕竟那里有我青春的踪影,也有我洒过的汗水和泪水。   
   


被   盗

    刚到农村不久,我们的寝室被盗。下了夜班回到宿舍,眼前的情景令人吃惊。我铺上的床单不见了,只剩下光板褥子,一个女生说她放在铺上的两件毛衣没有了,另一个女生说她刚洗好的衣服挂在绳子上也没了,我抬头看了看挂在绳子上的裤子,上面有好几个洞,看样子是被刀子捅的,我们仨人查了一会,就属我损失最小。那也够人害怕的了,无端的被盗,安全感顿失。
    我们宿舍住了三个人。那时正是给小麦浇水的时候,一班
24小时,休息24小时,我和另一女生当班,晚上宿舍中只剩一人,她一人寂寞到别人宿舍去串门,没锁门。结果不知是哪里的知青,到村里寻人,随手推门一见没人,就顺手牵羊,席卷了一番。直到她回来睡觉,也没发觉被盗,因为当时停电,她摸着黑就睡大觉了,直到第二天早晨我俩回来,才发现了头晚的事。越想越后怕,事也出了,埋怨也没用,亡羊补牢吧。
    还有一次被盗,很好笑。那是在夜间给麦田打农药,我们三个人赶了一辆驴车,拉着机器和农药到地里,驴车就停在路旁,我们把东西卸下来,车上还有我的手电筒和另一个人带的准备夜里吃的饼,暂时用不上就没拿下来,心想深更半夜的谁会来这里呢,于是我们就下到了麦田里。就当我们快回到地边的时候,远远地望着有个人影在驴车跟前晃悠,急忙往回赶,跑到跟前一看,人不见了,驴车斜挂在路边的树上,驴被别在那里动弹不得,车上的东西没了。我们当时就分析,这驴可能和偷东西的人抗争了半天,他不仅拿了车上的东西,还要把驴车拉走,结果这驴一发脾气:“我不认识你,就不跟你走!”多亏集体的驴和车没有丢,否则我们怎么向队长交代呀!
 


挑   水

    763月初到农村,正是大旱的年头。敲开地里的土坷拉都是干干的,没有一点水分,用行话说这是 土壤墒情不好。要种棉花了,被豁开的地这样干,种子下到地里是发不了芽的,必须用水点种。扶犁、点种子这都是技术活,我们初来乍到的只能干简单的活,于是挑水的活就交给了我们。别小看这一根扁担两个桶,轻飘飘的时候没什么感觉,装满了水再放到肩上可就不是个滋味了。以前没挑过水,扁担放到肩上,两个桶不是前面沉就是后面轻,脚下也开始拌蒜,身子也摇摇摆摆的,后面的桶还不时地磕后脚跟,桶里的水左右荡漾,等到了地里,一桶能剩半桶就已经很不错了,还不时地有话飞到耳朵里,就象你们这样挑水,只怕到天黑这块地也种不完,说者虽无恶意,但这脸上却也无光。开动脑筋掌握挑水的技巧,几趟之后,逐步开了窍,走路稳当多了,但这肩膀可是吃了苦头了,火辣辣的疼痛,扁担每颤一下,都钻心的疼,咬着牙也得坚持,这毕竟是来农村所干的第一次农活,生怕人家笑话咱城里人娇气,干不了活。晚上回到宿舍,拔开衣服看着自己的肩膀,紫红紫红的肿得老高,用手一摸还很烫手。心里念叨着:明天老天开眼换个别的活吧!等到第二天派活仍然是种棉花,扁担一挨肩膀,就疼得直咧嘴,带班的看到眼里,找了几个人跟我们换了活,我当时真想喊带班万岁,没敢喊,那是什么年代呀。
    从那以后,经常不断的练习挑水,这肩膀也就皮实了。颤颤悠悠的扁担,伴随着轻快的脚步,还有一路的春风!   


背   窑

    村里有个砖窑,长年累月专门有人在这里上工,他们是一帮壮劳力,取土、和泥、打坯、烧窑等等。

    76年极左的思想还很浓,干什么事都要有点政治名堂。不知是谁想出的主意,要搞几个名誉窑,什么“知青窑”、“三八妇女窑”的。号召一下来,谁敢不报名?再说你就是报了名也未必去得了,还要看政治表现,出勤情况等,生怕你给名誉窑抹黑,能被批准参加的是一种荣耀。经过筛选,我有幸参加了“知青窑”,是五男二女中的一员。临去前是战前动员,表决心立誓言,为知青争光。有个平时最调皮捣蛋的男知青没有被入选,他递给我一个垫肩,说:“这个能用上,你拿去吧,替我背几块。”

    头一天到窑地上工,看着高高大大的砖窑,好象头一次见到它,挺着圆圆的大肚皮伫立在那里,三层窑门盘旋而上。窑工把背窑的工具发给我们,一块象搓板大小的木板和两根象缝纫机皮带的牛皮条,木板上有两根细绳,用来把木板背在后背上,作用是挡砖,牛皮条两个肩膀一边一根,用来兜砖。一切准备停当,背窑工作开始了。

    先是出窑,把窑里的砖背出来。由最高处的三窑门开始。进了窑门,眼前是烧好的青砖,窑工们为我们码放好一摞一摞的砖,我先是背20块,太少了怕别人笑话,太多了又怕背不了,头一次身负着重担走出窑门,感觉还可以,可一旦脚迈上了下坡道,就觉得腿肚子的肌肉在收缩,下破的路本不能低头走,可身后背着一摞砖,又不能把身子往后仰,就这样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下走……二窑门……一窑门,再走一段,到了。往复几次以后慢慢地适应了些,给自己加码,一次增加两块砖,最多我背了26块。一天下来,人变成了黑鬼,就连鼻子眼儿里都是黑的,这腿肚子疼的连回宿舍的劲都没了。出窑最有盼头,砖是越背越少,窑门越来越矮,速度就越来越快,这不,两天的时间一窑的砖出完了。

    接下来就该装(读去声,音壮)窑了,这活虽比出窑干净些,但是负重加上坡,而且土坯比砖要重,所以更累人!我为自己码放了二十二个土坯,背在背上开始走向一窑门,由于是平地倒也没觉得怎样,不一会儿的工夫一窑门就满了。等上到二窑门这腿就感觉有些吃力了,速度明显地降了下来,以至上到三窑门步伐就更加艰难了。一步慢似一步的行进,使人想起了电影里奴隶的镜头,站在窑下往上看,窑路上一个个弯腰弓背,一步一点头地爬行(手没着地),如果后面有个人拿个鞭子,那可是真的外景,不用再勾勒描画,添枝加叶了。在来往的途中,男知青会叮嘱我们俩女生慢点走,背土坯时他们会帮我把皮条套好,同时还要叮嘱一句少背点,还不时的做个鬼脸,引你发笑。

    村里管背窑也叫出窑工,整个一个窑先出后装,无论你用多少人,也无论你用多长时间,工日是定死的,就象后来的承包制,我们七个知青五天完工,每人每天平均16分,一天的工分比我平时的两天还多一点(我是7.5分的劳力,后来长到7.8分)。在计算工分问题上男知青们发扬了风格,他们没有计较谁背的多少,他们认为女孩子能坚持下来,就非常不简单,因此工分就平均分配了。

    背窑的活虽累,但那种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的劳动精神,令人干劲倍增,知青们在一起互相关心、互相照顾,也温暖着彼此孤独寂寞的心。不仅如此,我们还在农村经济制度改革之前,首先尝试了承包责任制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写于2001年6月4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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